【蔺靖/一发完】情在不能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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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无论是刀片、东风、眼镜片等等,任何有杀伤力的快递,拒收拒收,一律拒收。

lo主没有受刺激,lo主很正常,不接受谈人生。





情在不能醒

Cp:蔺晨×萧景琰

Warning:主要人物死亡

文/柳逐卿

 

 

一.

蔺晨醒来的时候正逢黄昏的一场雨,他没关窗,细密的雨水沿着檐角一点一滴地落到窗棂上,一大块地方都被打湿成了深色的一点,好似在梦境之中还不安分的自己失手打翻了一砚好墨。

他支起身子,微微侧了头,就透过启开的窗子望出去,铅灰色的天空中,淡淡地氤氲着黄色,虚虚地笼罩着红色,最后一点烧着的光晕亮火,也浅淡得似被这场雨洗刷掉了色泽。

蔺晨又做了那个梦,自他离开打马金陵之后,无论每每夜来安睡,抑或是平日中稍以小憩,那模糊不晰,甚至连轮廓都不能够辨析的梦,总会如期而至。就好像未曾约好的旧友,可临到每一日的这一个时刻,便都会踏着那条长路,轻轻叩开柴扉。

不用怀疑地,方才的那短暂的沉睡之中,这位故人同样造访了。

蔺晨总是梦到一片大好的春光,梦到一帘朦胧的薄纱,也同样梦到那坐在纱帘之后披散着长发的人。这背影分明不清不楚,给蔺晨的远不过是春光之中多少迷蒙的影子,那人背对自己,似要转过身来,却往往在此时此景,全部的画面就会猝然龟裂,如同冬日冰面上一点点撕裂的蛛网般的轮廓与线条。

无论多少次,多少次的梦回,抑或是妄想着探究其中真意,总是不能够。

蔺晨觉得,梦中所梦之人,必定是牵念在心,犹难放下之人,无论如何总归得要寻觅得到,方得始终。

轻巧行囊,打叠上马,本无太多牵挂的东西,凡俗尘垢沾身倒也不沾心,一如去时潇洒,决定了目的地之后,一人一马,扬鞭御风便可登上行途。

蔺晨颠簸在马上,捏着酒葫芦摇摇晃晃走得也洒洒脱脱,只朝着金陵的方向遥遥而去。正所谓凡间卧龙所在,天子脚下,皇城帝都,何人不曾心向往之,何人不曾趋之若鹜。莫若说,天宫玉宇乃此生难以得见,这凡尘之中的玉楼宫阙,无论如何,总得多少见一眼。

他却觉得这条路太过熟悉,一草一木皆有灵性,一草一木亦栖神明,或因如此,才更觉得彼时往昔,这条路自己也曾打马走过。

但因何故,尚不自知,也不必绞尽脑汁去想,总归没有合适结果,也得不到明确答案。而且蔺晨从来不是会为前尘往事绊身,牵住脚步之人。

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去,是为帝都。

这间酒馆本应不是个熟识模样,蔺晨走进去随意拣了张椅子落座,要了壶酒,自斟自饮,多少觉得寂寞无人,那些含在舌底的该口耳相传的故事此刻也无人诉说了。蔺晨叹息般笑了一声,正遥遥瞧见那白衣人背影,嫋嫋娜娜,隔着早晨里上好的阳光细细望去,竟多少给人一种朦胧美感。

蔺晨的手指在冰冷的酒杯上凝滞了一下,侧转了头,便凝眸去端详着那人映在光影之中的背影,恍然之中,多少与如许次的梦境相叠。

这是萧景琰登基之后第一次微服出宫,身上的衣装尚且还是做郡王时候的样式。去了冕冠,除了龙袍,再将奏折政事暂且抛掷到脑后,金陵城中一片祥和泰安,正与少年时候倒也无异。

一间酒馆一壶薄酒,自斟自饮倒也多少看上去磊落潇洒许多,鲜少机会做这样一个潇洒客。萧景琰斟了一杯仰头尽了,回忆来得绵延而似潮汐,当感知到的时候,却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饮过一杯酒了。

他有美色作陪,亦有江山盛景佐酒,往日时分更有贤臣与他共饮,到底还是少了那么一位红尘之中,心意互通的知己。

原本是有的,萧景琰含着这口苦酒想着。

原本是该有的,原本该有的那个人,会与他对坐在靖王府中,会与他共饮一壶冷酒,也会凝着笑意告诉他,喝酒这种快活事,总该是两个人一道的,否则岂非是太过寂寞。

世人都说,帝者,孤也。若真要感叹上一句寂寞,怕是千言万语都从心肺里沥得净了,最后千回百转,恐不能说出一字箴言,倒不如最后三缄其口,寂寞的依旧如是寂寞,这杯酒也照旧还是要喝。

萧景琰伸手抚了抚胸口,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料,他的指腹所能触及,也不过就是衣物上精致繁密的刺绣花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除此之外,也剩不下别的了,别的东西,手指也触碰不到。

 

 

二.

夜间再入苏宅,暮春时候吹的夜风都没有早春那般料峭了,萧景琰觉得其中滋味有些不太一样了。他好像揣着一盆滚热的炭火,里头热滚滚的炭随时都会爆开一个个小火星来烫了他的手指。可他的心又是这样炽热而雀跃,兴奋又安定——当你终于得见久不相逢的故人时候,大抵都是这样的情愫。

萧景琰见着蔺晨的时候,若真要用言语来描述,那大概也不是那盆炭火爆开了火星溅在手指上。真的该用这盆炭火都一瞬之间倾翻在他的怀中,热浪混着皮肉烧灼的味道充斥在胸口,被浓烟包围的空间里无处可去。

彼时蔺晨正与商陆谈笑风生,眼眉之上细细看去,跳跃着的全都是熟稔的笑意。

这些……平素本该属于的,也不是面前这温婉的白衣女子才是吧。萧景琰就好像一个狼狈的闯入者,周身都浮动着陌生的气息,那盆炭火说不定就摔落在他的脚边,衣袍也被燃出了一个黑色的小洞,丑陋不堪。

萧景琰还是操着彼此都稔熟的语气轻轻喊他:“蔺晨。”

这厢蔺晨回神转头过来,眉眼依旧如若往昔,还是萧景琰封存在记忆中的旧时模样。只是…还是有什么东西变了,他怔怔地想着,是那跃然而上的神色到头来还是变得陌生了,就好像…好像那一年的初次相遇,蔺晨亦然是这幅面貌,亦然是这样神色。

于是蔺晨只是笑,如常风流地打量了萧景琰一眼,才问道:“这位美人儿是何许人也?怎的从来未曾见过?”

正如常时,蔺晨也还是蔺晨而已。毕竟这神色抑或是语气,都与相遇当时,是如出一辙的。

萧景琰堪堪躲避过蔺晨探究的目光在身上梭巡,他无心一眼,只望见小几上残酒沾身的酒盏与一支晚春的花,静默地收回了目光。

他朝着蔺晨作了一揖,萧景琰才笑着答了他一句:“在下是苏先生的朋友,闻得苏先生近来身体不佳,漏夜前来探望,不知是否惊扰了…先生。”

萧景琰冷静从容地说着这番话,就好像顺手拈来那般客套与疏离。

往昔时候,也约莫是这样的。

蔺晨揣着袖口,半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了然地点了点头。萧景琰分明看得透彻他的目光,将之其中情绪一览无余,他可能看到了诸多熟悉的情绪,却也最后只是这样看过。

萧景琰便再作揖,预备走开,蔺晨却转而又叫他。

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蔺晨问他:“一起喝一杯吗?人多热闹。”

当时萧景琰先是抬头看了看夜色,天悬星河,难得的晴朗天气,正如墨汁一般浓黑的天幕里星辰清秀,这感觉就像不经意失手打翻的绚烂颜色,铺满了整张纯色画布。

于是他又再低下头,看面前的小几,看白衣翩然,素色沉静的商陆,再看笑容风雅眉宇凝笑的蔺晨。萧景琰的脑海里无端端地浮出四个字来,硬生生在他心口剜了一刀。

好天良夜。

美酒佳人,天色如水,星子成群,合该不是生人介入的场景。

萧景琰翘起嘴角笑了笑,薄唇开合只是回答他:“多谢先生好意,喝酒误事,还是罢了。”他绝不停留,大概就这么踩着那盆早已明灭的炭火的灰烬过去,顺着来时的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踱回去。

这好天良夜,这夜凉如水,都化作了身后弥散成夜雾的背景了。萧景琰没多待,就似当年蔺晨离开之时,他亦没多留。

都是红尘中决绝而孤勇的痴情人。

蔺晨忽然就跟着想,“喝酒误事”这四个字,犹如冲撞在他脑海中的一块礁石,分明不大,但是记忆足够清晰。仿佛前世今生的幻梦里,曾有那么一个人,也对自己笑言过这般借口。

是谁呢?是谁呢?记不得了,那就忘了吧。

当暮春的风吹拂过他的鬓发,当酒盏中的水液被吹开浅浅的涟漪,他执杯与美人交盏,饮下之后却觉有些苦涩了。

什么东西如涟漪消融了,而他却始终找寻不到丝毫踪迹?

寝殿里没有灯火,灰灰沉沉的一片颜色,唯有清冷月光洒落进来,如纱如雾过分轻柔,不多时只能弥散在淡淡的香气里。萧景琰浅眠,容易被极其细小的声响惊醒,然这一场安眠之中却是梦魇不断,眼前画面犹如画布卷轴层层铺开,漫天漫地,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他与蔺晨的往昔旧事。

那么多,那么零散,一桩桩一件件,就好像今日夜间窥得的那半片星辰。

一夜便也这样,与往常千百夜中,也没有多少不同。

翌日日头刚好,萧景琰刚下了早朝。犹还记得当日存下的寥寥无几的几封信笺,他翻找出来,纸面略有泛黄,墨迹脱落,边边角角也打着褶皱,岁月的变迁不仅在自己的脸上铭刻,同样也改变着周遭的事物。

萧景琰顿了顿,抬手想点一盆火将之焚烧尽了,让回忆也跟着云雾一块飘散了才好。几番踌躇,他又有些畏惧了,缩回了手指只是摩挲着染尘的信笺,明明千言万语,明明百转衷肠。

可惜,可惜。

天意难问。

天子坐在大椅上,竟这样感叹。

 

 

三.

往时春回大地之时,金陵城外一处桃花林的景致最是美好动人,置身其中,或饮酒或品茗,一人独来抑或是两三结伴,都有些不同妙处。经行处满目花团锦簇,脚下石板路上则更留有余香,仿若误入了百花仙子的洞府,使人流连忘返。萧景琰曾是与蔺晨携手去过此处的,那时的桃花何其绝艳,美轮美奂,每一枝,每一朵都无上美好,使人难忘。

春天到底来得很快,萧景琰也是在途径御花园时,那么偶然一瞥,只见后宫佳丽巧笑倩兮,满目春华,竟也方才明白,才是春天了。

蔺晨从来不知道,原来商陆还是会跳舞的。当初与她相识之时,还只当她会弹琴而已,却未曾想,如今合着这从自己指下流出的曲调,她还能够在这姹紫嫣红的景色之中翩翩起舞。白衣广袖,裙裾扫落石板上的落花,如非知道商陆该身处人间,否则真当是那天宫的百花仙子下凡游玩了。

登基之后的萧景琰早已无暇再拿起那把曾经伴他浴血厮杀的宝剑,看它寒光凛冽,看它锋芒毕露。而今如此,也不过看它安然尘封,入鞘沉睡,当初如何模样,如何染血卷刃,都已经是逝去的模样。萧景琰偶尔也会想起,与蔺晨对剑的那段回忆,他二人一人秉承疆场杀伐的狠厉与果决,一人却是江湖快意的潇洒与落拓,不同的风姿短暂在剑尖上交汇融合,再如光影一般散落得利落。

炎夏到来的时候,便是蝉鸣开始聒噪之时,阖宫之中每至晌午,那日头最烈也是最毒的时辰,也是那蝉鸣最无止休的时刻。届时宫里便会有甜蜜清凉的吃食,亦会有大块大块的冰用以消暑,萧景琰不知怎生的,却怀念与蔺晨一道饮过的凉酒,与那凉夜中的凉风。

夏日里盛开的花到底繁多,林林总总的,也终究是会有蔺晨辨识不出的无名小花。他熟知商陆是最不爱涂脂抹粉的,总是来去如风,轻柔又单薄,与她本人一般素淡。木槿合该是衬她的,商陆本就肤白如雪,从不爱那些娇艳颜色,倒是愿意安静地坐着让自己为她簪花。蔺晨笑嘻嘻地在商陆的发上簪上那朵木槿,才终于感叹,何谓美人如花。

当秋日的脚步踏入帝京,也终于将那些残败的夏花收敛尽了,此刻春日的气息早已湮灭在了尘土之下,偌大一个金陵,偏偏只能用萧条与苍茫来形容。

庭生早些时日带着小太子出门嬉游,时至今日方才归来。稚子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与兴奋,眼中更多一份依依不舍,喋喋不休地趴在桌案前将所见所闻告知于自己的父皇。萧景琰微笑着让高湛领着他们下去,一支笔在手中翻来覆去,墨汁凝住掉在上好的宣纸上,还是污了。

萧景琰不免细细回想着那些啷当往事,有一日有一桩,生生还是与孩子之前的话语重叠了。他自然曾与蔺晨有一段岁月静好的时光,虽然称不及琴瑟在御。毕竟他带着自己,也做尽了江湖人合该历经过的所有,泛舟湖上,冰壶秋月,霜重露凉,不及呵手照夜,彼此慰藉。

商陆自是颇爱阅读书卷,无论是沉重的史书,或是风花雪月的诗集,再有那悲欢离合的小说,素日时候基本都是捧着书卷不愿松手。苏宅里的绿叶终于都染黄了,飞流依然活蹦乱跳地在屋檐上飞来跳去,偶尔探下一个脑袋来态度强硬地要一只橘子吃。

药杵轻轻发出敲打的声音,小炉上火苗簇簇舔舐着碗底,一点水液冒着蒸腾的热气,细小的气泡一层层地冒上来。商陆偶尔看过来,蔺晨认真的侧脸在她眼底流转停住,眸光之中尽是不可言说的严谨。她便凝着浅淡笑意,再将悠远目光挪移回书卷上豆大的字眼,闻得空气中淡淡药香,沁人心脾。

金陵终于落雪,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覆盖了红砖绿瓦,就连巍峨的宫宇之中更添上了几丝冷清的味道,越发寂寥起来。

蔺晨铺了画布,细细地研了好墨,一室温香之中犹有墨汁余韵。提笔蘸饱,美人倚窗观雪的绝美景致便跃然纸上。商陆的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披风,细白的绒毛簇拥着她如凝脂般的脸,偶尔冷风吹入夹带着些许零星雪片,落在她如墨般的发上,静谧而安然。

养居殿里拢着炉火,高湛上了盏热茶来,茶叶浮在舌苔上和着热水灌下去,苦涩的气息就越发浓重。萧景琰合上手中奏折,朱批的颜色落在满眼白色的视线中,有些像灼烈的火苗。

寝殿里到底多点了几盏灯,才能亮如白昼,照亮这么大一个殿宇。萧景琰凝视着桌上那聚拢成一团的热烈的烛光,映在灯罩里,却也看得清楚那红色的热泪就顺着光亮,慢慢滑下来,最后在金片上结成了一块。望着一片明亮的地方时间长了,眼睛到底有些迷蒙,萧景琰眨了眨眼,果然变得有些酸涩了。

他不禁想起,御花园里的梅花该是开了吧,厚厚沉沉地落着雪,腊梅似雪白,红梅就如火红,红白映衬,该是分外好看的。只是奈何近来政事实在繁多,平素无暇顾及这些闲情逸致,就连探望太后的时间也少了太多。

当初的时候,蔺晨就折了一枝腊梅,一束红梅来,漂亮地插在花樽里,两个人嗅着这梅花香味,隔着酽酽的烛火,谈天说地,你说江湖如何,我道京城此般,居然就是整整一夜,分明眼下乌青严重,只是相顾而笑,彼此心意了然。

午后雪停,天稍有霁色,萧景琰踏足御花园,脚下雪块被踩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呵退仆从,一人独入梅树深处,终有几片雪从枝桠上落下来,垂在萧景琰的发上,白了鬓发。

萧景琰的笑容短暂地闪灭了一下,很快就空落落了。

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

 

 

四.

一年到头的,日子说快也不快,四季变换轮转之后,待雪停完了,又是新的一岁。萧景琰这才终于有了些空闲时候,都说人在空闲的间隙,前尘往事都会纠缠上来讨债,躲也躲不开。

说不定真的只有天宫里那些剔除了七情六欲的上仙,才不会多得烦事扰心,悠然自得,足够活千年。萧景琰天马行空地肖像着这些似真似幻的东西,不免也该笑自己有些幼稚,这些多半皆是口耳相传的故事,怎生得自己也就信了这半分呢。

甄平引着萧景琰入苏宅,春暖花开的时刻整个府邸上下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喜气洋洋,人来人往都面带笑意,彼此交头谈论着什么,一派热闹的场景。

梅长苏带着温润笑意望着飞流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只偶尔嘱咐他一句小心些。萧景琰在他面前坐定,二人起先都未曾说话,默默无言地喝着茶,萧景琰盯着面前泥金碟里精致漂亮的糕点,才想起早些时候也未用过早膳,可如今竟却没有了任何食欲,这般看着,也觉索然无味。

两三杯茶下了肚,微微有饱腹之感,院落中春色明媚,阳光透明地照落进来,早春的天气还有些料峭,梅长苏依然拢着炭火,此刻火星细微地爆了一下。

萧景琰问他:“府内何故…如此?”

他有些迟疑地组织着自己的言辞,千回百转绕过喉头许多,最后都又被生生吞了回去,因而临了出口,就剩下了这么简单的几个字眼。

梅长苏淡笑着放下手中依旧滚烫的杯盏,眼神稳稳当当地落在萧景琰面上,回答他:“蔺晨有意与商陆姑娘喜结连理,却找寻不到合适的信物,故而府内皆在议论此事。”

他有一句说一句,条理分明,逻辑清晰,萧景琰想含糊地当做听岔了都不能够,牙齿轻轻磕在杯壁上,发出细小的声音。

总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天日都变得晦暗了。

又觉得其实自己沉默了那么片刻,就连杯中的茶水都还是滚烫的。

萧景琰忽地伸出手来抚向自己的胸口,隔着层层叠叠的衣物,他依旧触碰不到任何,但是萧景琰依然明白,那东西依旧在自己的胸膛,依旧被心火灼热地炙烤着。

接着他别了梅长苏,那枚银扣一点一点从衣内被拉扯出来的时候,触手还能感知到自己的体温。萧景琰慢慢地将开口打开,托在手心上的饰物便又变成了它最初的模样。萧景琰笑了一下,笑容正如常时,不多不少的弧度,也琢磨不透的情绪,为笑而笑罢了。

蔺晨很好寻找,身边却没有商陆,萧景琰也不诧异,他的手垂在腿边握紧松开良久,面对着他探究而生疏的目光,萧景琰觉得喉咙发痒,斟酌不出字句。他伸出手去,将银扣放在掌心递到蔺晨面前,才肯淡然说道一句:“物归原主。”

这原本也是蔺晨之物,兜兜转转许多年,再转还给他,也算得来圆满了。

蔺晨稍将愣了一下,并未即刻接过来。他的眼神流转在萧景琰的脸庞上,将这面前人的细小表情也收纳入眼底,问道:“陛下怎生会有草民的这件东西?”

这目生的称谓,与这黑白和泾渭都分明的关系,萧景琰的手指下意识地颤动了一下。又只得稳了稳声线,姿态从容,目不斜视,眼中依旧清透纯澈。萧景琰笑将着回答:“在苏宅无意中捡到的,细看先生耳上亦有此物,便料想必是先生的贴身之物。”

蔺晨这才愿意自他手掌里收回自己的所有物,他这样的冷清而疏离客套,甚至连指尖都不愿意擦过萧景琰的掌心。其实不必追究,也不必琢磨的,那掌心里,早没有了如火的炽热与温暖。

他该是疑窦的,心中也横生了诸多问题,只是缠绕在那条舌头里,也冲破不了牙关与嘴唇,便再咽了回去。其实蔺晨多少觉得萧景琰熟悉,不说他的面目吧,该是气息熟悉,缭绕在他的面前,丝丝缕缕,浅淡不可捉摸,到处透露着彼时曾相识的感觉。

但转念再一想,自己都与商陆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如何也不能辜负了这位梦中寻觅,而现世真有的佳人。

蔺晨还是没问出口,萧景琰眉目平然地望着他,弯了弯嘴角,继续轻描淡写地说着:“我听苏先生说先生想和商陆姑娘喜结连理,却未曾寻到合适信物。我见此物必定是先生贴身之物,想必也佩戴多时,不妨以此作为信物,岂不真诚?”

对方没有很快给出答复,只是捏着手中那枚早已失了体温的银环出神。萧景琰四顾茫然,周遭景物分明春意盎然,只可惜不再是长留之地。他冲着蔺晨颔首,借口政事繁多,几乎是仓仓皇皇地离开,甚至都未曾闻得飞流骑坐在屋檐上,冲他叫了一声“水牛”。

寝殿光线灰暗,尚且还算是白日,书桌上凌乱地散着那几封旧日信笺,萧景琰站在远处愣是仔仔细细地盯着瞧了许久,连空气中漂浮的透明尘埃,也看得清晰。

高湛端了药来,热滚滚地喝下去,依旧苦涩如吞入黄连,整个口腔都充斥这般味道。高湛便又退下去,萧景琰想了想,或许真的应该点一盆炭火,这些陈年往事,都燃成灰烬烟灭了才好。

只是他懂得,人生来便有诸多苦楚,舍不得放不下,是为其一。

 

 

五.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萧景琰最后一次借故探望梅长苏而去苏宅见蔺晨一面了。

这之后,这座宅邸里,便再也寻觅不到这位大梁天子的任何踪迹。

萧景琰那日来,与梅长苏小下了一盘棋,局面争锋相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最后约莫是略有些失神怔忡,萧景琰略输一筹。眼见着茶杯刚放下,正逢着蔺晨与商陆结伴双双入室内,梅长苏笑着递上两杯茶去,四人一时之间面面相觑,气氛沉默如同茶烟浓浓。

商陆的指间套着一个精巧雅致的圆环,没有多少浮华的装饰,也并不显得突兀扎眼,但这么单单一个简单的圈,那一瞬间就完全变成了一把尖刀,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萧景琰的胸口,和着血肉淋漓猛然搅弄几下,非要人痛得麻木,痛得一点声音都无法从牙缝中掉出才好。

他恍恍惚惚地想着,往昔那段情意绵绵如同糖块般的日子里,是不是也有一日提及过这一物件。

萧景琰确乎记得,当时蔺晨将银扣赠与自己时候,眼角眉梢跃然的神情,正与此时此刻别无一二,只不过不是对着自己罢了。

当时自己只说:“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我又用不着。”

蔺晨笑嘻嘻地扳过萧景琰的肩膀,低头抵上额头,鼻息交缠之中勾勒出一片湿热的暧昧,他勾着唇角,笑容半分温柔半分真情实意,说道:“我将它制成戒指,你便戴着呗。”

“胡闹。”他笑着答一句,眼底里犹还是只属于蔺晨的那些温情。

没曾想,从没曾想。

当日本以为玩笑戏谑一句,揭过去了便就也变成终结,哪曾想,又哪曾想,这一出戏言,到头来,到如今这般田地,还有足够兑现的时日。

萧景琰忽然不知道自己摆出什么表情来,才能显得那样淡定冷静,就好像什么都没看见过,也什么都没想过了。

我是该觉得欢喜,你从未说过假话,抑或是该觉得悲哀,你最后对别人应允了这一句话。

这感觉就好像硬生生承了一记铁拳,都是内伤,五脏六腑一点点被一双手撕碎,揉皱,最后弃如敝履,等到那点血液终于都流光了,也就结束了。

萧景琰站起来的时候有些踉跄,他连借口都伪装得不这么完美,寥寥数语,里头全是空洞的马脚与值得捉住的小辫子。梅长苏就连一句“等等”都还没脱口,萧景琰的身影就只剩下了拐角处的一片衣角。

蔺晨怔怔地望着那如逝风般远去的人影,分明看见他紧皱的眉头与慌乱的神色,只是…只是怎样呢?到此为止罢了。自己与萧景琰,庙堂江湖,天上地下,天壤之别都尚不能叙述,不如不想。

转过一个弄堂,长长的小巷里静默地没有人声,独独剩下逝掠而去的风的声音,和投落在地上的太阳的影子,吹乱了地面上几片落叶。萧景琰伸手扶住粗粝的墙面,胸口如浪潮奔腾一般翻涌呼啸,此刻自己仿似置身在风暴的中心,被折磨得天地不识,却无从寻找到出口逃窜。

萧景琰伸手揪住了衣襟,手背上一条一条细瘦的青筋蹦跳出来鼓起一道痕迹浮现在上面,喉头生甜,口中却泛腥味,这口热血呕出来的瞬间,他仿似觉得自己周身都被掏空了,除了心脏还在垂死挣扎地跳动之外,其余别的,都成了一滩血肉。

头重脚轻,天翻地覆,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萧景琰唯一的念头,竟然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解脱。

命数已经定下,命盘再不旋转,无论是前生的缘,或是今世的劫,到此刻为止,都成了定局,落笔无悔,再不能改,就是终局了。

自那日回到宫里之后,药汤轮转了多少次进了萧景琰的肚子,他的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精神爽利地上早朝,与蔡荃沈追谈论朝堂之事,与蒙挚聊聊练兵事务,或还能去操练场转上几圈。

待不好的时候,便是日日沉疴,缠绵病榻,原本这样一位风姿不凡的帝王,怕是没有人会愿意相信那几乎病入膏肓的模样的病人,会是萧景琰。

萧景琰还是病倒了,太医说他本就底子孱弱,病早已入体生根,也左不过成天价地就是那些无谓的药汤硬生生吊着,看上去面貌精神得不行,其实身体里,早就亏空了。萧景琰安然地歇下了,政务也停了停,好在还有柳澄几个帮衬着,也并无太多后顾之忧。

后来,后来是什么时候了呢。

萧景琰又沦落到了另外一个冬天,崭新的冬天,也是一个让人觉得怀念而悲凉的冬天。

柳皇后转身拭泪悄悄地退了出去,她自早间便来,来来回回好几遭,最后还是觉得心中苦痛不已,除了掉泪,除了宽慰,竟然说不出旁的来了。

鹤发的太医捋了捋自己的长须,老皱如树皮一般的脸上辨识不清楚情绪,犹只觉得悲恸罢了。

他说,皇上怕是捱不过这个冬天了。

 

六.

蔺晨也跟着萧景琰在这落雪寒凉的冬日里昏昏沉地睡了许多日。早先他与商陆去秋猎,哪里知道这两匹原本温顺的马儿忽然地就发了狂,使了癫性,若非是自己身形矫健救下了商陆免得她从马上摔落,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只不过尽全力回护了佳人之后,自己却不再能幸免于难。蔺晨被马匹甩出去的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本来觉得自己应该担忧商陆会该如何,却发现在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也…不愿想起来。

蔺晨也整日昏沉,也整日气息奄奄,一碗药汤往往一半入口一半便浪费,几日下来依旧是浑身滚热,四肢无力的模样。都有俗话曾说,医者难自医,不知到底是否是这样个局面。

这是初冬的某一个早晨,天尚且蒙蒙亮,都还不是鱼肚白的颜色,那是最灰暗与最绝望的灰色白色交融在一起的粗糙色调,好像天穹裂了一道伤,天幕就只是浮泛在上,随时都有压顶的危险。

萧景琰隔着蒙蒙不清还染了雾气的窗子看了一眼,什么也不分明,良久才稍将醒转过来,原来并没有下雪。

往日时节,此时大抵是要落雪的,虽不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但再不济,也总得飘些雪片的。然而没有,今年冬天的这场雪,太晚太晚了。

萧景琰难得有些精神,便唤了柳皇后进来,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却也无过那么些长长短短,临到头了,记挂着的,倒是全成了琐事几件。柳皇后又推门出去了,良久之后回来,周身缭绕着冷凝霜气,方才取暖卸了寒意才慢慢地跪倒在萧景琰榻前,伸出了手。

柳皇后的手中,是几封有些陈旧的信笺。

病榻上的天子颤抖着手指去触碰这些旧年信笺,他的手指依然修长,骨节分明,然却再无当年策马御风,刀光剑影时候的力气,也再无当年浴血疆场,千里一骑的骁勇。

萧景琰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说不上很老很老,但是不再年轻了。你看,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与蔺晨相识是在第几年,与他分离又是在哪一岁了。唯独还能记得些伶仃碎片的,拼凑起来,业已不完整。

其实这些信笺根本不用看,上头的每一笔每一划都镌刻在萧景琰的心中,哪怕没有墨香缭绕,哪怕没有故人的气息。萧景琰慢吞吞地展开一封信,仔仔细细地又仰头再看了一遍,他的双眸因病气而多少氤氲了些浊色,时至今日,往昔时分的清透澄澈再终于得以再回故地。

萧景琰颤抖地合上了眼睑,沉默了良久良久,然而窗外,却依然飘不出雪来。

当他再一次唤自己的皇后时,无论是气息抑或是声音,都沉落了下去,无端端地开始沉落,从九霄云天而至无间地狱,其间究竟多少路途遥遥?

柳皇后上前握住了萧景琰微凉些许的手掌,妄图用己身之力来暖一暖这冰冻的指节。聪慧如其人,如何不知道这结局?萧景琰也知道这结局,他比这巍峨宫宇之中的任何一人,都要清楚明白。柳皇后启唇问他,尽量将自己的声线压成平稳镇定的模样:“陛下的愿望是什么?”

人活一世,如何没有愿望?哪怕萧景琰身居帝位,万里江山尽是他所有,也未必没有一些到如今说来都微茫的愿望。所以所谓愿望,大概是太多太多了罢,多到萧景琰觉得这寥寥的一把时间,根本就是说不完的。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双眼移开看向别的角落,嘴里连着叹上了两句“罢了”。

是该作罢了,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都走到了这一步了,无论如何也不必再这般贪得无厌了,有些事,或许早就该作罢了的。

最后萧景琰只吩咐柳皇后,告诉她说:“待朕殡天之后,将这些信笺与我一道入殓封棺。”

柳皇后点点头,萧景琰的视线又慢慢地往上移,好像漫无目的的一个异乡人,打马而过这个城市,走马观花看过一遭,转眼就忘。萧景琰望着龙床顶上金色的绸缎布料,精妙的刺绣与繁复的花纹,脑海中流转过诸多回忆往事,最后归咎成一片虚无的空白。

萧景琰似是见到了往昔的某一日,阳光方才正好,空气中混有花香与阳光的味道,这是与蔺晨欢好之后的片刻,他散发披衣下床,走到帘后小几上斟了一杯新茶,隔着那层朦胧纱帘侧首过来,轻轻地唤了一句:“蔺晨。”

 

七.

蔺晨自昏迷之中,又一次回溯了那如许年徘徊在他梦乡之中的画面,一如既往地熟悉与难忘,一如既往地敲动着他心门口的那扇柴扉。

依然是那散发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依然是那盏袅袅飘香的新茶,依然是那一帘朦朦胧胧的帘子,也依然是那春光大好的时节。蔺晨仍旧是千万次梦回的视角,终于盼得那背影慢慢回过头来,面庞上凝着彼此相熟的浅淡笑意,轻轻地,唤了一句:“蔺晨。”

他终于看得清楚了,也终于看得分明了。那是萧景琰的面容,从始至终,都是萧景琰的面容,那么多次的梦回百转,从未曾更替过,也从未被消抹过。

蔺晨猛然之间如同坠入深渊,再在倏忽间睁开了双眼。一切如故,景色依旧,仍是记忆中的模样…不,记忆中少了一块棱角,由此早已龟裂开成一大把一大把的碎片了。

脑袋之中似乎还留存着钝痛,受伤之前的画面历历在目,商陆正坐在床边美目含泪,见他骤醒,眸中惊喜的情愫一览无余,而那张从来素净淡雅的脸庞上,隐隐还有泪痕。蔺晨的脑袋忽地就“嗡”似的蒙了一下,好像一根铁棍硬生生敲在他头顶,疼痛过后,是清朗明晰的记忆。

蔺晨掀开被子披衣就要下床,商陆慌忙地伸出手来扶他,哪里知道蔺晨此刻虽是病人,但是动作风风火火不容阻挡,下一秒他的手臂就已经不在商陆的面前了。蔺晨的身上罩着袍子,一路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外,满目苍茫,远山连天,渺茫一线,天与地仿佛都被这层层叠叠的大片落雪联结在了一起。

他知道,这是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

这场雪对于金陵而言,来得太晚,却也来得太大,仿似天地同悲,风声都成了凌厉嘶吼般的哭喊,不知是为谁而悲哀,为谁而悼念。

蔺晨看得清了,这漫天漫地的一片银装素裹里,除却雪花浓厚的纯白,还多了一分更为慑人的,更为令人恐惧的白。

举国居丧。

这四个字犹如刑场上的铡刀,一下子就砍到了蔺晨的心坎上。

蔺晨跌跌撞撞地走出府门,街道上行人伶仃,一片空寂而悲茫,天下犹如不剩人的痕迹。他终于找到一个撑伞行走在雪堆中的路人,手指紧紧地箍着那人的手,几次开口都发不出声,只有风雪灌进喉头,涩涩生疼。

“此…此为国丧?”蔺晨嗫嚅着问他。

路人的目光远远地望向皇城的方向,面上悲戚,殊不知是真是假。只定定地点了点头,答曰:“天子驾崩,自然是国丧。”

那一秒的时间里,竟不知道是这风声太过喧哗,还是旁的,他竟然都无法听得清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蔺晨再次收紧了自己的手掌,哑着嗓子不依不饶地再问一句:“……那,当今圣上是?”

天上地下,万物寂静,唯有风声茫茫,仿似穿越了万古的混沌,破尘泥而出,绕关山而来,这是初冬时候的第一抹冷凝。

蔺晨听到戚戚凛凛的朔风之中,那也如同万籁之后发出的声音。

“萧景琰。”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完——

 

*商陆为中药材的名字,即可入药,亦可为毒。于是便成了蔺晨一时的药,萧景琰一世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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