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靖/短篇已完结】四季与你

拙劣的文笔是我的,剧情的漏洞是我的,人物的ooc也是我的,全部的锅都让我来背。

大家好lo主又来虐你们了

好啦好啦,这一次真的真的一点点的刀子都没有,1w+的全都是糖块!糖块啊!不是糖渣是糖块啊!

大概是lo主被冻傻了想吃的甜的暖暖身子吧(。

题目顾名思义,写了四个季节里发生的小故事,梗都是很经常用到的那种,写的平平淡淡的,就是为了吃糖

这次不分开发了,全都并在一起让观众老爷看的舒服一点好了。

看完这个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了,都是甜甜的哟,晚安❤



四季与你

——[About蔺晨×萧景琰]

——[From柳逐卿]

 

 

【春来·诗经与花】

这是最平常的一个春日,一年年的冬过春至,琅琊山的景致都一如既往,是蔺晨永远凝固在记忆中的画面。

蔺晨本就是闲不住的人,此时这一片大好春光正在眼底,岂有不咫尺欣赏的道理。他自琅琊阁下来,走一步望一眼,接天映日的全都是苍翠欲滴的绿色,渲染进了他的眼底。葱郁树木,绯红鲜花,玉白石阶,无痕流云,迷人暖阳……他所能想象到的世间中最美好的光景,在这么一个太过平凡的春日里,竟一瞬都聚齐了。

把脚步放的很慢,任凭温暖光束在身上跳跃飞舞,任凭空中细尘漂浮上下环绕周身,蔺晨沿着长长的石板路,一节一节地走下了琅琊阁。

四周静谧,只有鞋底踏在石板上不轻不重的声响,成了春日里他唯一可以听见的声音。

蔺晨的怀里揣了册诗经,自己却不知道翻到了第几页第几首。也并不是附庸风雅,也并不是一时心热,只是蔺晨也说不准自己从书阁里摸出这册诗经的意义是如何。

早前翻看几页,吟诵不过“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渺远;不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艳丽;不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承诺;不过“秩秩斯干,幽幽南山”的幽深;不过“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温润;不过“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婉约。

若说仔细,他也的确精心下来入神过几首,若说粗糙,也的确能称得上囫囵吞枣。

蔺晨自然算得饱读诗书,也偏爱诗词歌赋等风雅之物,只算得如今,心中多有挂念,旁的,便真的再难入眼了。

这般多思多想,蔺晨终也走尽了这条如今看来格外满场的石板路,一脚踏入了山中界限。静谧与幽邃很快就包围了他,掠夺走蔺晨的感知与视线,只剩下满天满地的碧叶红花,红绿点缀,分明多有艳俗之意,而今凝眸一眼,真真让人屏息凝神,美不胜收。

蔺晨用手兜着手中的那一册诗经,身影慢慢没入了无边无际的碧绿之中。山中自有鸟鸣,清脆动人,响过一声便已消逝。山中亦有泉水叮咛,只是太过遥远听不真切。偶接触身边的,剩下被暖风缓缓吹沉的叶片,从蔺晨的肩上掉到袖间,然后隐没入他脚下的土地。

缓缓踱步其中,蔺晨想着,萧景琰也一定会喜欢琅琊山的。

朱墙宫深何其压抑何其孤清,蔺晨不知道,也不曾想体味,然而萧景琰是知道的。因此他才总是变着法地想把那人从金陵带到琅琊山来,好让这清新灵秀的景物洗洗他填塞了太多浮尘的眼,祛祛他沾染了太多世俗气息的身。

奈何那人,总是不来,板着张脸,冷冰冰,硬邦邦的,又硌手又难懂。

唯一一次能将他哄骗出城,却也只是离那地不远的山林,当时蔺晨望着漫山遍野零星的野花与草木,只呢喃了一句“不过琅琊山半分。”往时萧景琰眸中也曾流露出向往心驰之意,却奈何薄唇微微一动,蔺晨分明就快要听到那一句话或浅或淡的话语了,他又给吞回去了。

那时候的蔺晨真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什么语气来面对萧景琰才好了。骂他不是,责他不对,真真是碰到了一块臭石头,生拉硬拽没用,刀砍脚踢又不舍的。

终究步入林深之处,蔺晨记得那花树掩映之下,小溪横亘之旁,有一古朴素雅的小亭。蔺晨信步而入,侧身闪开那些长势动人,偏离原本轨迹的花枝,俯下身子钻入了小亭。他业已很久没有来过了,石桌上尚有薄灰,轻手拂了,正恰好一阵微风细来,抚了几朵绯色小花跌落在灰白石板之上。

这感觉就像空空落落只有墨白的画布被人泼了一道五彩缤纷的颜色,登时就有了别样光彩。

蔺晨想起个久远的故事,是说砍柴人下山见有山人对弈,便停下观看,待棋局罢了,胜负已分,回头却已见斧子手柄业已腐烂,临了下山,恍觉人间早已百年。

不过多少有些虚构的神神忽忽的色彩,蔺晨听过一笑,浑不在意。

伸指捻了就近的一朵小花,蔺晨拿出怀中一直揣着还带有体温的那册诗经,信手一翻,只见上头寥寥几字,分明相思之意。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蔺晨只看着上面几字,黑亮的字体正正好落在雪白的书页之中,像是铺天盖地的雪花里头,唯一耀眼的一把红梅的映衬。

他想了想,微微一笑,将把玩于指间的那一朵小花小心翼翼地放入书页顶端,细细的留存下的一根茎条恰好被卡住,合拢的瞬间仿若把这琅琊山春日的花、木、云、日都收纳了进去,妥妥帖帖,细细留存了全部的踪迹。

愿所念之人,能与自己一道同赏这明媚春光罢。

 

萧景琰接过列战英手中递上来的被包裹的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可以窥得其中何物的布包,有些迷茫。

印象中他与这京城中的人,无论达官贵人,无论世家子弟,无论皇室成员,都只能说得上交情淡淡,又有何人能千里迢迢只为送此轻轻一物?萧景琰摩挲着手中质感极好的布料,恍惚之中只想起了那人的眉目。

他笑了三声,又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叹道大约这世间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会做这样“闲情逸致”的事情了。

萧景琰谨慎地将上头包裹着的布巾慢慢扯开,露出里头赫然“诗经”二字,萧景琰竟不知蔺晨这一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诗经是最普通不过的诗经,他往昔也曾寥寥读过几字,确实为其中优美词阙却倾迷。萧景琰的目光扫过手中这本诗经,不重,轻轻的很趁手,只是那一朵夹在书页中间的绯色小花实在有些夺他目光。

将夹着花朵的那一页抬手翻开,映入萧景琰眼帘的,也是同样的相思词句。

短短三行,萧景琰一字一字地看,一字一字地印上心头,火热熨帖在心坎里。萧景琰倏忽之间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当发现自己的目光游弋在“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这几字上数回时,他从惊觉原来是自己痴了。

相思之词,赋满了相思之意,一片情衷,饶他再如何不明旖旎风月,这其中明明白白情意,又怎会再视若无睹。

捻过那躺在书页上的绯色小花,放于指间,萧景琰凑近闻了闻。

浅浅淡淡的香味萦绕鼻尖,好像很快就会散去似的,但是蔺晨却将之完好地保存了下来,只为与远在金陵帝都的自己,共赏琅琊山那番春和景明。

千言万语是深情人,沉默寡言也同样是深情人。

萧景琰蓦得笑了,他将手中的小花轻轻地按在了掌心,将那人的全部心意按回了心底。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萧景琰反复于心中默念这一句,蔺晨心意,再明了不过。

抬头看一眼屋外,一际湛蓝天幕,一旋轻飘流云,却染上了琅琊山的春意。

 

 

【夏至·清酒与剑】

直到初夏已过,炎夏的脚步终于踏上了人间大地,蔺晨也还是未能将萧景琰哄骗上琅琊山,反倒自己不知中了什么魔怔,就千里迢遥地去到了金陵帝都。

至望到城门上那偌大的“金陵”二字的时候,蔺晨在恍然之间了悟自己,当真是被相思之意满心满肺地填满了,一切都没多思,真正回神之时却已在了目的地。巧的是,萧景琰正在那炎夏最炽热的阳光中心,马匹之上,凝望进了他的双眼。

这是约莫七月中旬的早晨,蔺晨夙夜奔驰,赶在了早上见到了他太多时日未见都并未模糊丝毫印象的萧景琰的眉眼,只觉这日夜千里行程,一瞬就不值得多提一字,太过微小,太过微不足道,没了上口的资格。

火辣辣的太阳就在蔺晨的头顶,烘烤着大地的同时也灼热了他的皮肤。蔺晨穿着颜色清浅的袍子,骑着马一摇一晃地跟在萧景琰身边,穿过热闹繁华的街市,只看着视野之中金碧辉煌遥不可及的皇城一下子就仿佛触手可得。蔺晨没来由地转过头去看了萧景琰一眼,他一如既往的神情淡淡,薄唇抿成一条细线,侧脸轮廓如若刀削。

是了,他身边的这个人,正是在那样一个热闹又冷清,华丽又破落的地方生存了这么些年。

萧景琰引着蔺晨入了靖王府,一路上而过都是些正正经经的铁血沙场的将士们,哪怕这般炎热的天气也依旧一刻不休地操练着。蔺晨亦步亦趋地跟在萧景琰身后,任那些人或迷惑或不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坦然而笑,不言片语。

蔺晨也不曾问萧景琰,春日里自己寄出的那一本夹带着琅琊山中花朵的诗经,自己寄出的那一份刻骨的相思之情,他有没有收到。

本来是想问的,话语都凝结到嘴边,就差说出口了。蔺晨忽然退缩了,怕的不是他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没收到,而是怕的他故作风轻云淡地直接将他的全部情意轻易弃如敝履。

不如不问罢!

我还是第一次来京城。

蔺晨一面说一面四下打量着萧景琰为他僻出的客房,清净简洁,金银玉器等过于累赘的装饰之物一律不存,就像是萧景琰本人一样,最本真最纯粹的模样,像是初冬季节天幕中落下的第一片雪花。

你到时可得好好待我逛逛。

萧景琰也没多思,点头说上一句好。想着虽然面前这人是不请自来的,但是不知为何,在收到那人即将前往金陵探看自己的信笺的时候,一种难言而喻却明知此为喜悦的心情就蔓延上心头了。

萧景琰突然也很想问蔺晨,何故不提那一册诗经与那一朵春花的事情。但是他也一样,话语已至唇边呼之欲出,又再一次全部生生落回肚中。

他亦也怕,怕的不是蔺晨不痛不痒地说着那不是自己寄出的,怕的是他犹如蜻蜓点水一般掩饰那份挚情显得萧景琰更为矫情似的。

蔺晨在看偷偷看萧景琰,萧景琰也在偷偷看蔺晨,二人无言。

“天气炎热,可有好酒?”良久之后的沉默,归于蔺晨打破。他直接半躺在地上,手臂支着自己的额头,仰眸看向萧景琰。

“自然。”

萧景琰命人送了坛子好酒过来,却是没有冰过的,只记得那人曾在书信中寥寥一句说冰过之后未免坏了酒味纯密,他便再也未动过这坛早早备下的酒。

两人两个杯子,酒液倾洒的到处都是,粘热的空气中慢慢悠悠地便浮现出醇厚醉人的酒香。

一大早喝酒,萧景琰还没有这样的经历,多少动作有些滞了。而对蔺晨来说倒像是个熟稔习惯,一口一口如同水牛饮水,分明杯中清酒也有辛辣呛口滋味,他却饮得寡淡如纯净白水,最是无色,最是无味。

萧景琰不免问他味道如何。他亦然深知蔺晨爱酒,却不嗜酒,舌头对于酒更是有着异于常人的刁钻与苛刻,一般的酒倒还是真的入不了他的眼。

还曾犹记第一次对酌,只是最平常的一坛烈酒,蔺晨只喝一口,便伸手砸了酒坛,说实在太过浪费此情此景。于是一面絮叨萧景琰不懂酒不懂气氛,一面又想着要挖出自己早些年埋下的酒,不过最后还是被萧景琰劝住了。

蔺晨咂了咂舌,舌尖在唇上舔过一圈,慢慢回味酒香四溢在口腔中膨胀的感觉,半晌才缓缓沉出二字:“好酒。”

萧景琰蓦得笑了一下,不为什么,只为了那人口中一句夸赞。末了萧景琰才方觉自己略有失态,堪堪收了笑容,只可惜哪怕是转瞬即逝,也早已烙在了有心人的眼中。

夏日的阳光最是灼眼,哪怕有了窗户阻碍也照旧能够将其火烈的光芒投射进来,晃晃地就衬在二人盛了半杯清酒的杯中。蔺晨望望杯中自己眉目,再探头望望萧景琰杯中二人眉眼,抿唇而笑,粲然明朗,分外清越。

 

这是夏日里最热的那几天的夜晚,闷得一丝风都不曾有过,一切都是静谧如凝固的,蔺晨百无聊赖地倚在门前摇着手中折扇,奈何扇底掠出的风,也无过是闷热黏腻的,一点不能纳凉。

于是萧景琰正往这里来了,眉目淡淡,却丝毫不为这燥热所累的模样。萧景琰自然地在蔺晨身边坐下,看看他,再看看他手中摇晃不停的扇,垂目一笑,只一句道理玄乎的“心静自然凉”。

蔺晨如何不知这句话,只可惜说道理的人总归是说道理的人,真真是到了这三伏天的日子,再如何心静也捱不住这天公作美。于是他摇摇头,手中的扇便摇晃得更加起劲,一面摇头晃脑,驳了萧景琰的意见,回他“心静如故热”。

萧景琰没了辙,在唇枪舌战这一方面他从来是蔺晨的手下败将,还是屡战屡败的那种。于是他缄了口,不作声,只端坐在蔺晨身边,无言看天,无言看月,却不再看他。

没了萧景琰目光的注视,蔺晨还在揣摩自己是否那句话说错了,又叫他一口闷气堵在心里了,倏忽之间想起了自己前来金陵的另一个目的。

蔺晨来金陵,第一个目的自然不必多说,为的就是这位叫他心心念念惦记着的靖王殿下。再者便是他身旁这般寒锋宝剑了。蔺晨知萧景琰是武人,都说江湖中人爱重神兵利器,这厮杀疆场之人对于此类兵刃的热爱,自然也不会亚于江湖人了。

拿过身边那把颇有分量的剑,蔺晨递到了萧景琰的面前。借着皎洁的月光,萧景琰可轻而易举地看见剑鞘上繁复精密的花纹。

“给你的。”蔺晨一手拿剑,一手摇扇,旁的不知道内情的人见了,当真要将他与那江湖中风流侠气的少年剑客相提并论了。蔺晨确乎是江湖人,只不过他还未到翻云覆雨,纵马狂歌,快意江湖,一剑泯恩仇的程度。

那都是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才有的风度气质,他身上没有。蔺晨身上多得还要属琅琊山那一片的自然灵秀给予他的,早早就存贮在了骨血之中的,冰壶秋月似的风雅。

萧景琰拿了剑放于手中摩挲端详,眸中喜爱之意蔺晨一览无遗。他移开了目光,继续摇动手中折扇,心里絮絮念着,你喜欢才好。

手中宝剑寒光四溢,比之月光更为清冷冰寒。萧景琰业已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利刃了,自然喜不自胜,爱不释手。奈何他本不是善于表达自身情感之人,更况此时蔺晨神情清清浅浅,不是他能够琢磨的模样,萧景琰心中微顿,沉默良久只听闻耳边聒噪蝉鸣不断。

“我很喜欢。”

费尽心机弄得这么一把宝剑的琅琊阁少阁主蔺晨终于得到了那位多少有些死板,不善言辞的靖王殿下萧景琰的欢喜之词。尽管只有寥寥四字,但对于蔺晨而言,深知了萧景琰脾性的他,自然是觉这四字也格外珍贵,毕竟聊胜于无。

 

 

【秋抵·红叶与舟】

都说春来赏樱,秋来观叶,江湖人也是最会叫自己的日子过得分外逍遥自在,譬如蔺晨正是如此。

再来说,春夏秋冬对于萧景琰来说,似乎就没有多重要的意思了,不过是时日的变化,季节的变迁,适时地根据天冷天热增添衣服而已。

这一日,当山中绿叶皆染成鲜红如火的一日,蔺晨竟也不知是如何在金陵寻到这么一艘华美的画舫的,说着要带萧景琰去泛舟江上,赏两岸红叶如火。

起先萧景琰是婉拒了他的好意,可能他本人对于四季景物并无太过上心的意思,也不想任这闲暇时光只是在一望无际的辽远江面上毫无目的地漂浮游荡。但是最后他还是站在了画舫的船头,静静地感受着穿耳而过的秋风瑟瑟,舒凉萧索无比。

入秋的天气渐渐地就冷了,尽管天空开始莹白一片,却也不复当初夏日时曾望见过的湛蓝透明了。云块也是慵懒地,只有风吹才会略移动稍许。萧景琰静默地立在船头,任凭萧肃秋风扬起他身后的披风,再一点点穿过了身上的锦衣布帛,直冷到了心头。

蔺晨递了杯酒过来,萧景琰也不推,径自喝下。烈酒暖身,确乎如此,一杯酒下肚,便觉得身体里就好似拥了盆火热的炭火,燎燎地就烧了起来。

萧景琰开始打量四周景物,两岸连山,连绵不绝,中无断处,就好似毫无尽头的无垠荒野。唯独江中风清,只此一艘画舫慢慢地涤荡在清澈江面,任它飘摇。

他不大识得这是哪个地界上的江,也没见过这般磅礴连绵的山峦,不免问了蔺晨。

蔺晨一手提了个酒壶,一手捧着个杯子,一口一杯,好不快活地喝着。待萧景琰问他,他却也竟是无谓地摇了摇头,道一句,我如何知道。

毕竟说来,蔺晨是个随性而为,由心而行的人。大概也不喜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住,估计是觉得金陵的世家气息太过浓重,他只想到这自然之中来寻方寸之地呼吸了。

萧景琰想告诉他,若是待得不惯,自可离去,他二人依旧可以依靠书信联系。可于私心之上,他或多或少,总是有些不愿的。到底说来,私心这东西若是占得重了,就会变成自私了,而一方面,萧景琰也不想用自己的自私来桎梏蔺晨。

而同样的,这份私心,也不仅仅是萧景琰才有,蔺晨也有。

他的确是觉得这朱墙宫深,哪怕未身在其中也觉得多少约束,脚步都不甚自由。可再一思及萧景琰半生,竟皆是委身在此,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在这影影绰绰的红墙绿瓦堆砌而成的囚牢里,不知道上演过多少次。

所以他,总是要力所能及,将这大好河山的不同一面,不同的气息捧到萧景琰的面前去,哪怕只为消消他心中郁结多年的苦闷之意。

蔺晨多少觉得自己有些自私,不愿被拘束,却非要进到这牢笼里头来。也分明就知道自己所行微薄,力量更是渺小,却还非要争上一争。

是不是人都是这样,总是往着并不可能的方向义无反顾地走着,摔得再狠都不愿提一字后悔。

蔺晨抬手将酒浇到杯中,湿哒哒地沾了一手,被风一吹,就更凉了。

他一面喝酒,一面想着,一面再宽慰了自己,便也觉得快活了。

——世无长短,只争朝夕。

萧景琰再向身旁的人要了杯酒,仰头一口就灌下。热辣的酒液绽开在他温热的口腔中,就连呼出的,带着白雾的气息,都多少添上了酒香,他的心里,好像也变得快活了。

蔺晨忽然遥遥伸指,指向一片山脉,萧景琰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远远的映入眼帘的只剩下一片如同烈火烹油烧灼起来的红色,红得那么艳烈,红得那么骄傲,仿若天地之间蒙蒙灰白,唯独这一抹颜色傲然盛放,再无其他。

冲着目光有些痴迷的萧景琰扬了扬眉,蔺晨得意道:“这景象,皇城之中怕是翻天覆地也寻不出一处来罢?”

萧景琰的眼神依旧长久地纠缠在那一片天地火红的枫叶之上,足下画舫缓缓自江中而过,一点点由远及近接近了那横亘山川的红叶。他终于喃喃,似是惆怅又似是喟叹,只长长地念了一句:“是啊。”

蔺晨再问他:“何不谢我?”

投去迷惑的目光,萧景琰反问:“如何谢你?”

蔺晨自不是扭捏的人,他先不答话,扬手只倒酒,先倒给萧景琰,再斟满自己面前的酒杯,抬手撞上那人握在手中的杯,朗声而笑:“喝酒!”

酒到底是冷的,暖的不过是人心而已。

萧景琰的目光继续流连出去,如今画舫正停在距离那一大片红叶最近的地方,他甚至可以辨析出那树上摇曳着的,如花似锦的叶子,全是最彻彻底底的红,一丝别的颜色都不曾掺杂,也无法掺杂。

“很多事情,真的要谢谢你。”

没头没脑地,萧景琰依旧背对着蔺晨看叶,蔺晨坐在他身后的船舷上喝酒,就听见面前那人慢慢地,清清淡淡地忽地就说了起来,语气倒是往日里的平淡。蔺晨倒酒的动作停了下来,生怕酒液倾洒的声音拦了萧景琰的话音,便不能再听清了。

“比如……那把剑,比如这漫山遍野的枫叶,再比如……”萧景琰的话生生卡顿在了这里,他嗫嚅了半晌,将那春日里一册诗经的话语,吞回了喉咙里。尽管如鲠在喉,再难受不过的感觉,萧景琰还是默了。

他的话短的太戛然,蔺晨如何不能明白其中何意。他的酒杯还在唇边,唇瓣触碰到了清酒尚且微凉,到底不知自己如何回答他才好。

末了,蔺晨还是一如往常地笑了一声,笑声清越舒朗,最是风流不羁的。

“你我之间,何须多谢?”

短短八个字,究竟不知道牵绊住了谁的脚步,缠绕上了谁的心尖。

恍惚风来,摇动枝叶。萧景琰循着风的方向望去,只听耳边除却江水流动,竟然茫茫天地,独独余下了那林音万千,萦绕在他耳边。平白萧肃,这般孤寂,就好像只有引得风来之时摇动了叶片,才能给它们静谧的世界多添一丝一毫响动。

有红叶被那阵秋风垂落下来,飘飘垂垂地就落到画舫上空。萧景琰伸了手,那叶却不欲落在他的指尖,只是缓缓沉下,坠在了画舫周围的江面。染透了水光的红色一瞬间黯淡了不少,却依旧汪汪的赤影凝冻在那里,萧景琰俯身看了,它却越来越远,顺着江流,已往着下游而去了。

一切都是这么安静,静的天下地上,就萧景琰孤孤地那么一个,孑然而立船头,冷暖都尚且不知。

可耳后却依旧还有蔺晨倒酒的声音,提醒着萧景琰。纵天地之间苍苍莽莽,一片虚无,他终归是还在的。

或在他的身后,或在他的眼前,或在与他隔了千万里的远方,但终究是在的,在与他相连的这个世间。

蔺晨手中那一壶的酒到底还是见了空,他随意地将酒壶一丢,将最后半杯的烈酒抿入口中,一口一口规规矩矩地品着,尝着,感知这辛辣的味道从他的舌尖流淌进他的喉管,然后湮灭在滚烫的身子里。

“景琰啊。”蔺晨叫他了,他叫自己的时候,总是在名字后面加上一个不轻不重,不喜不悲的音节,好似能显得更熟稔似的。

萧景琰难得舍得转过身子来看他。蔺晨坐着,而他站着,两两相望。

蔺晨把玩着手中银杯,问他:“金陵…会下雪吗?”

萧景琰蓦然之间好像是笑了,要是蔺晨没有看错的话。他的唇角的的确确勾起了一抹浅淡如白雾白濛的笑容,好在如今还未散去。

“你在说什么呢。”萧景琰望进蔺晨黑白分明的眼中,迎着他的眸光,“自然是要下的。”

 

 

【冬临·余生与雪】

金陵落雪,一如秋日画舫之上,萧景琰所言。

蔺晨捧了一把开得傲人的红梅带着风雪从靖王府的门口进来,一身的雪星子,就连乌黑发上也染了不少。蔺晨并无空闲掸落这些,且先由着他们在自己身上化开成了水或是消失。走入萧景琰的房间,蔺晨轻车熟路,像是此间主人。他寻了个洁白的花瓶放在几上,再将手中红梅一支支地往里插入,再调整半晌,方才觉得满意。

于是他这才记起自己是落了满身满头的雪进来的,忙伸手拍打着衣上洁白的雪星子。今日里蔺晨着了一件蓝白色的袍子,雪花在这颜色的衣衫上头竟然多少有些辨析不清楚,到后来蔺晨也就干脆作了罢。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炭火,倒也觉得有些冷了。萧景琰是不怕冷的,哪怕是至冷的深冬季节,朔风凛凛,也不见他皱一下眉。蔺晨佩服他这一点,但是自己不行,如今的他已经一边往手上哈气一边搓动手指了。

想了半晌,尽管外头天冷,但萧景琰还未曾回来,蔺晨还是起身出去了。

向列战英要了把伞,那人递来一把红色的,竟也不知道是哪里找出来的,上头还多少积了灰尘。蔺晨蹙眉看了眼,也没抱怨,稍稍抖落了些许,便撑着伞匆匆出去了。

昨日夜间下了场雪,临近卯时方才停下。如今虽然街面上覆盖的积雪已经被扫去了许多,但堆砌在街道两旁还未曾被这冬日暖阳晒化的雪也依旧如同厚实的棉花似的,积在那里。

现在又开始纷纷扬扬落起小雪来了,蔺晨一面小心翼翼地走着,不让雪水透湿了鞋袜,一面往着他此生最不愿踏入的皇城宫门去了。

这是金陵最为耀眼夺目的存在,雕梁画栋,琼楼玉宇,无不是世间诸多人这辈子都心向往之的存在。

真真是里头的人想出去,外头的人想进来,结果到头来,谁也出不去,谁也进不来。于是里头的人遥遥地凝望着外头的光景,外头的人痴痴向往着里头的繁华,后来命数终结,才明白不过一场虚虚实实的痴人说梦。

蔺晨撑着伞走着,宽大的伞面遮挡住了距离他越来越近的贝阙珠宫的些许轮廓。再一壁想象着萧景琰这么多年来是如何在这偌大宫宇之中生存下来的,便觉得哪怕是飘落到他手背上的大块雪花,都没有这么冷了。

已至宫门前,蔺晨停住了脚步。他的手微微移开,伞面朝上,终于让皇宫进入了他的双眼。雪花伴着凛冽的风吹着,吹入了他层层叠叠的衣袖领口里,脖颈下的皮肤仿佛是失了温的冰冷,蔺晨的眼里也落满了雪花。

这就是世上最华贵美丽的宫楼,也是世上最绝望悲哀的监牢。

与他一样行走在金陵城街道上的人,哪个没曾想过有朝一日可以一脚跨进这天潢贵胄之地,可最后想归想,梦归梦,都是清清明明的。

萧景琰却还不出来,蔺晨站在风雪里,撑着伞的手都有些僵冷麻木,指节生硬,快要握不住那细细的伞柄。蔺晨换了只手继续撑伞,将那只冻僵的手放于唇边轻轻地呵了口气,暖了暖。白濛的雾气从蔺晨口中出来,穿过他的修长指节,只堪堪掠到了红伞边缘,就已经消了。

分明阳光炽烈,吊在上空,天地之间可只剩下了白茫,一点暖意都没有。

蔺晨本也不是怕冷的,琅琊山也常常下雪。只是这金陵的雪,冷的入了骨,冰了血了,这感觉就不一样了。

萧景琰的身影终于出现了在了里侧的宫门口,从渺远的小小一点,一点点扩大变成清晰可辨的容颜与身姿。

他的身体拥在宽大的黑色披风之中,走动之间脚下仿若生风,全部的风雪都被他抛却脑后,洋洋洒洒只带来一片清冷的气息,迫近了自己。

蔺晨望着萧景琰越来越近,恍恍地想着,他与这宫楼之中的其余人,应该是不一样的。

甫一出宫门便逢着蔺晨,萧景琰还是有些吃惊。见那人大风之中衣衫却也薄薄,混不怕冷的模样,萧景琰的眉头不经意地蹙了一下。他跨步走到伞下,站在了蔺晨的身侧,蔺晨终于满足地叹了口气,回转了身,将面前的玉楼宫阙抛却了。

你怎来了?萧景琰问他。

蔺晨无所谓地一耸肩,依旧拿着手中的红伞,稍稍倾斜下来,朝向萧景琰那边,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闲着无聊出来走走。

心中揣着半多的狐疑,萧景琰与蔺晨并肩走在积雪的金陵街道上,由着纷扬的雪夹着冷冽的风,吹起了他猎猎作响的披风,吹乱了他披散的发。

蔺晨呵了口热气,叹道:“这里可比琅琊山冷多了。”

萧景琰跟着点点头,他还未曾去过琅琊山,不知琅琊山落雪如何,天气如何,模样如何,只跟了一句,是啊。

我折了几支红梅放在你屋里了。蔺晨又提起。

萧景琰微楞,犹记得红梅这件事还是刚刚入冬的时候,他在某个夜晚与蔺晨秉烛夜谈,谈论天南海北的时候,偶然提及的,却不料想,那人就记得了。

心头微烫,殊不知天寒地冻为何物。

你哪里寻来的?萧景琰瞧了他有些发白的侧脸,不由问着。

蔺晨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笑容也变得格外骄傲,操着神神秘秘的语气告诉他,山人自有妙计。

于是萧景琰终于又在唇枪舌战之上败给了蔺晨,数不清的第几次。

萧景琰提议:“回去之后喝杯热茶吧。”

“怎的不喝酒?”

面对蔺晨疑惑的反问,萧景琰垂了眼,语气就像是从耳旁刮过的细小雪花一样。

“酒喝多了伤身,喝点茶吧。”

蔺晨便不再多问,笑着点点头,念着“好啊,喝茶好啊”继续陪着萧景琰一步一步地往靖王府门口走。

分明一段不长的路,也不知为何被拖沓成了这样,走了许久,就连后背都隐隐有了些热意,这段路却才走了大半,还不到头。

蔺晨不急,萧景琰也不急,好像只是单纯为了赏雪似的踱步在路上。

但是萧景琰想了想,觉得终究还是要说才好,否则这一年的四个季节,也就真的快要过去了。今年的事,留到了明年去说,意义和感情,就全然不同了。

“你那年春天送来的花,挺好看的。”

不轻不重的语气,淡泊浅淡的口吻,是萧景琰一贯的模样。蔺晨自他说出前半句的时候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第一感觉竟是心头吊着的那一块摇摇晃晃的磐石倏忽之间安然落了地,一口气全都松了。

长长地出一口气,蔺晨觉得体内都是快活悦动的清新气息,然后道:“你欢喜吗?”

欢喜什么?欢喜诗经还是欢喜那朵春花?亦或是,欢喜送这册诗经这朵花的那个人?

萧景琰读不懂蔺晨这句话里夹藏的意思了,垂眉敛目,只看着脚下积雪被自己踏出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萧景琰听到耳畔风过之后,是他自己的声音。

“欢喜的。”

直至良久,方才终于说出口的答案,蔺晨觉得自己恍惚中等过了百年。

已然走至了靖王府门口,偌大的三个字高高悬在上头,雪花正细细密密地落下。蔺晨把伞忽然塞到了萧景琰手里,见他已经踏上了阶梯,突地就退后了几步,走到了风雪之中,走到了萧景琰的身后。萧景琰只觉困惑,立时转身,目光很快追寻到了蔺晨身上。

“蔺晨?”萧景琰叫他,“有事吗?”

蔺晨带着许多年前与萧景琰初见时分的笑容望着他,一切就像世事轮转,一载一载的轮回过去之后,面前的人仍是如初眉眼,往昔笑意,丝毫未曾沾染世俗尘埃,红尘颜色。然后蔺晨伸出了那只依旧冰冷的双手,递到了萧景琰的面前。

“景琰,余生可共?”

萧景琰愣在了当场,良久没有说话。太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了他的心坎上,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回答了。

沉默了像是数个百年一样长,蔺晨的手心里都不知谢灭了多少朵雪片,萧景琰终于有了动作。他握着伞的手指竟然也就这么松开了,宽大的红伞落在地上,沾染了些许雪花,被风一吹又咕噜滚动了几圈。

萧景琰一步步走下刚刚走上的台阶,走到了蔺晨的面前。那人发上眉间早已落了雪,笑容却温暖如春日暖煦之阳,萧景琰也跟着蔺晨笑了,也由着雪片卷到了他的发上了。

他的手指其实也是冰冷的,当两个人的指尖触碰到一起的时候,竟也分不清这该是谁的体温了。

这已经不再重要了,现人间失色,独余这二人。

“求之不得。”

蔺晨觉得,这是他这一生之中,听到过最悦耳,最动听的四个字了。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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